听说南京礼部要主持拜龙王,姑苏城的百姓也欢腾起来,这里本就是个热闹繁华之地,苏州百姓也最喜欢大型的活动,因为这些活动于官员而言是政绩,于商人而言是巨大的商机,于百姓而言,更是难得的休闲娱乐方式。
礼部的宣传工作也是非常的积极和到位,三两天时间,整个姑苏城都已经在期待这场盛会。
到了二月廿武百官。
若不是亲眼所见,李秘也不会相信,这是个古代的祭祀仪式,因为看起来更像一场盛大的变装狂欢节!
黄天荡附近设置的水祭区也是热闹非凡,不少草头班子在这里表演,喝彩声和掌声便潮水也似,各种摊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,也难怪苏州百姓对这种事如此乐此不疲了。
有些个暗生情愫或者私定终身的公子小姐们,也趁着这一日,在热闹的人群之中,相互遥望对视,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虚的,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方。
也有些不拘小节的妇人,领着孩儿随地撒尿,却又让老者过来训斥,说龙王爷面前撒尿,是大不敬,妇人低头受训,有些手足无措,旁边有大婶帮着辩解,说是童行无忌,孩儿无知,无知者无罪,龙王爷不会责怪云云。
老头与大婶吵了起来,妇人反倒机灵地带着孩儿走了,那两个老的吵了大半天,口干舌燥气喘吁吁,却忘了最开始是因何而吵起来的。
这样的事情随处可见,世间百态都在这里一一呈现,很世俗,甚至有些粗鄙,却很真实,李秘不是个爱热闹的人,可看着这一切,他心里也很是欢喜,这才是真正的大明,没有任何的粉饰和伪装,让人看着就想守护。
人很多,看起来也很壮观,但李秘却知道,老百姓是一切的根本,离了这些百姓,甚么宏图霸业,甚么千秋万代,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。
老百姓足够坚韧,团结起来,力量足以改天换地,然而他们的心也是脆弱的,很容易受到蛊惑,为了生存和延续,他们即便心里清楚,却也不得不随波逐流,因为只有大家聚在一块,才能活得更久。
正如今次的事情一样,或许他们也知道,黄天荡是用来武举考试的,他们都是升斗小民,自是国事为重,不在黄天荡拜龙王,到龙王庙也是一样,心诚则灵嘛。
可当有人故意丢出那些舆论来,说是官府完全可以选别的地方,却非要选在黄天荡云云,他们也都响应起来。
因为他们很清楚,这个时候不发声,等到他们蒙受委屈之时,也就再没有人为他们发声了。
所以不要觉得百姓的盲从是愚蠢的,他们只是无奈罢了。
李秘今次筹划鱼龙蔓延的幻术,正是利用了老百姓这样的心理,让他们彻底消除这种顾虑和障碍,并且趁机将秦凉玉洛河龙女的身份给推出去!
心里如此想着,山下的人却已经是越聚越多,秦凉玉也已经准备妥当,山下舞台已经开始招摇信号彩旗,李秘也就举起手中的传令彩旗来,发了个各就各位的号令。
这彩旗也是幻术的一部分,名唤命轮旗,是特制的道具,上头不同颜色的旗帜,代表着不同的指令,连操控彩旗,都需要按照特定的方式来操作,若是胡乱挥舞,那一百多号人也就乱了。
秦凉玉今日是一身玄色道袍,硕大的木质鬼面,手中则是一杆蛇杖,名唤骊珠。
比游街那些人要清淡素雅太多,但那鬼面却有点古怪,搭配她的身段,给人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气度。
见得山上的彩旗传来回应,秦凉玉也终于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了桌上的香把。
这香把是艾叶菖蒲香茅之类的干草扎成的,烟气很足,却又不熏烟睛,秦凉玉将香把点燃,幕布后的乐伎开始奏乐。
许是因为这乐曲是于吉秘笈里传下来的原因,与这氛围格格不入,却反倒是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,台下本来闹哄哄的观众,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!
南直隶总督莫横栾与礼部大宗伯王弘诲等一种高官,在台下主席坐着,都无法压制这些百姓的热情,此时却因为一声悠扬的罄响,竟是鸦雀无声了!
莫横栾和王弘诲虽然知道李秘是这场表演的幕后主使,可李秘并未将细节告知他们,此时见得秦凉玉并非寻常戏子艺伎,也是满怀期待起来。
秦凉玉走上神台,香把的烟气将她的身姿半遮半掩,更富神秘感,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铃铛,走起路来丁玲作响。
只是她的步态很平缓,动作古朴大气又恬淡,绝不似其他艺伎神婆那么癫狂,平稳之中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深沉,让人无法移开眼球。
她浅唱起古老的歌诀,无论是语言还是音调,都是从所未闻的!
苏州城是烟花之地,秦楼楚馆勾栏瓦舍也不知出来多少音律大家,可竟然没有人能够听出这曲调的出处!
人群顿时哗然,因为古时音韵皆有传承,古曲古调也有人整理和传唱,若有新曲问世,那便是震惊行业的大事件。
柳永之所以这么出名,就是因为他给市井之人写了大量的传世之作,而古时的曲调都有固定格式,想要更改或者创新,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。
所以但凡有新曲,无论是大宗师原创,亦或是刨坟挖墓得来的,都必然会引起轰动。